香港的九月,热得像蒸笼还没揭盖。陆时冉从公司大楼出来,已经八点半,天黑得彻底,只剩街灯和霓虹在拼命亮。
她今天改了六遍提案,脑子嗡嗡响,脚底像踩了棉花。解开衬衫第一颗扣子,让风钻进来透口气,她低头往前走,习惯性地抄近路。那条老街。
窄巷两边还是老样子。烧腊铺冒着白汽,卖鱼蛋的阿姨嗓门照旧大,霓虹招牌闪得人眼花。陆时冉刷着手机,
脚步机械,脑子里还在复盘领导那句“再打磨打磨”。忽然前方有人挡住,她差点撞上去,抬头。整个人僵住。
刘宇轩。十年没见的人,就这么站在她面前。
他穿深灰西装,领带松松垮垮,袖子挽到小臂,露出腕表和青筋分明的手腕。比记忆里高了,也壮了,肩膀宽得像能挡住整条街的风。
灯光从侧面打过来,把他五官勾得棱角分明。那双眼睛,还是老样子,黑得发沉,却烫得吓人,像要把人吸进去,一把火烧干净。
陆时冉脑子空白,心脏突然狂跳,像被人踹了一脚。她下意识往后退半步,手里的手机差点滑下去。
“小冉。”他先开口,声音低哑,像砂纸磨过喉咙,又像压抑了很久才吐出来的两个字。
她喉咙发紧,鬼使神差应了一声“……宇轩?”
他笑了,很浅,嘴角只勾起一点,没到眼底。眼神却死死钉在她脸上,像怕她眨眼就跑了。
“这么巧。”他往前迈半步,把两人距离拉得只剩一臂,“我刚从那边开完会,准备随便吃点东西。”
陆时冉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木质香,混着一点烟草味。她记得他以前不抽烟的,现在看来是抽了。脑子乱成一团浆糊,想说点客套话,却只挤出句“你……回来了?”
“嗯,回来有一阵子了。”他目光往下扫了扫她的脸,又回到眼睛,“你变了很多。”
“你也是。”她脱口而出,说完就想咬舌头。
他低低笑了,声音从胸腔震出来“是变高了,还是变帅了?”
陆时冉脸刷地烧起来,赶紧低头“我随便说说……”
空气静了两秒,只剩街边油锅滋啦声和远处电车叮叮响。他忽然伸出手,掌心朝上:“手机号。”
她愣住“啊?”
“给我。”语气平静,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味道,“不然下次还得在这儿堵你。”
陆时冉心跳得像擂鼓。本能想拒绝。都十年没联系了,给号码干嘛?可手不听使唤,从包里摸出手机,点开通讯录,报了一串数字。
他飞快输进去,按了拨号。她的手机在口袋里震,她慌忙挂断。他已经收起手机,嘴角又勾起那抹笑。
“走了。”他说,“别太晚回家。”
说完转身,背影消失在人群里,西装后摆被风吹起,像一面旗。
陆时冉站在原地,腿软得差点坐下去。她摸了摸发烫的脸,觉得自己像中了邪。
回家路上她一直在发呆。电梯镜子里,她嘴角居然还带着点傻笑。她抬手拍了自己脸一下:清醒点,陆时冉。
进门把包一扔,直接瘫沙发上。房间静得可怕,只有空调嗡嗡。她忽然想起什么,爬起来翻箱倒柜,从最底下抽屉拽出一个生锈的铁盒。
打开,扑面一股旧纸味。全是照片。
小学毕业,她扎双马尾,站在队伍边,刘宇轩站在她后面,双手搭她肩膀,笑得露虎牙。初中春游,她蹲着捡贝壳,
他蹲旁边举相机给她拍。高中操场边,她低头吃雪糕,他侧脸看她,眼神温柔得像要把她揉进眼里。
陆时冉一张一张翻,胸口闷得发疼。她记得他走的前一天晚上,小区天台。他递给她一瓶汽水,说“我爸妈带我去国外读书,可能几年回不来。”
她当时没哭,只说“哦,好好读书。”他忽然抓她手腕“小冉,等我回来娶你好不好?”
她愣了,笑他“神经病,谁要嫁给你。”他没松手,眼睛红红的“那我等你长大。”
后来他真走了。微信头像再没亮过,朋友圈空空。她谈过两次恋爱,都没走到最后。她总觉得自己哪里不对劲,直到今天才明白。她一直在等一个人。
她把照片抱胸口,眼泪毫无征兆掉下来。
夜深了,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。脑子里全是街角那一眼,他叫“小冉”时声音哑得发烫,像压抑十年的火,一点就着。
她摸出手机,看见通讯录新加的名字:刘宇轩。备注空着。她犹豫很久,点开对话框,打了两个字:晚安。发出去立刻后悔,想撤回,来不及。五分钟后,手机震。
他回:晚安,小冉。后面跟了个旧表情,月亮和星星。
陆时冉盯着屏幕,心脏又乱跳。她把手机按灭,翻身把脸埋枕头里。窗外霓虹一闪一闪,她闭上眼,满脑子都是他今天看她的眼神。危险,又迷人。
像一头终于找到猎物的狼。她忽然觉得,这十年好像从来没过去。只是,他终于回来了。而她,好像也从来没走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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